离2024年的除夕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学校对面的住宅区就开始燃起了碎炮。当傍晚西边只剩一条金边的时候，或在我们正上着晚自习的时候，同学们会忽然一齐扭头，去寻找马路对面那一朵烟花的来源。十秒钟后，一切如常；只有我还盯着那早已消散的焰火发呆，那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久久在我脑中徘徊，使我陷入了沉思。“就快要过年了。”我望着对岸的居民楼，一道马路仿佛一道河流，倘若打开窗户，便会听到船只激荡水流的哗哗声。“就快要过年了么。”黑色的窗框围出一格深紫色的天幕，曾经我就是借此写出了《一格颜色》；而现在，我的目光却没有透过玻璃，而是反射回来，直直地射向了我。我沐浴在比月亮还要皎洁的灯光里。

年前的爆竹不是热烈的，烟花不是五彩的，都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寒风吹散了它们的热量，群山消溶了它们的声音。破碎的光点转瞬即逝，混入同样闪烁着的万家灯火之中；唯有回声久久荡漾，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和自己碰撞。在群山所围成的这样一个小世界中，逃脱是徒劳的，于是所有声与光在历经那不可想象的路程之后还是都进入了我的耳和眼。寒风仿佛穿透了玻璃，夜色好像吹出了冷气，薄雾为心灵蒙上灰尘，车流将寂静搅出波纹。而正坐在教室里默默感受着这一切的我，见到的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我所见到的，是在太阳高度角接近0°时，由硝酸钾、氯酸钾、高氯酸钾、硫磺、木炭、镁粉和钡、锶、钠、铜等金属的盐组成的混合物在400米的远处爆炸，进行着混乱的焰色反应，把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硫抛洒向空中。光子以299792458米每秒的速度向我奔来，随后空气分子一浪推着一浪，又将声波扩散向四面八方。我面前的玻璃一定也在1秒后受迫振动起来，因为钾离子和钙离子已经跨膜进入了我的耳蜗内毛细胞，引发的神经冲动传到大脑皮层，产生了那无比真实的听觉。太阳直射点向南回归线移动着，空气的内能又降低了，下丘脑也要活跃起来，分泌出促甲状腺激素释放激素……大家都在忙碌着，不是吗？而我，正坐在教室里默默感受着这一切的我，沐浴在比月亮还要皎洁的灯光里。

今天的我，还在忙碌着；昨天的我，也会像明天的我一样、继续忙碌着。我在忙碌着些什么呢？那是一些和寒冬碎炮毫无关系的、复杂得一言难尽的事。它们是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人类文明的结晶，亦或是小孩儿的幼稚画。但是我依旧在忙碌着，不是吗？同我一起忙碌着的还有很多人，无数的人，他们也在那一串爆竹响起之时犹疑了一瞬，去寻找窗外可能的绚彩。然而什么都不会有的。只能听见碎炮敲击出无意义的节奏型，为车流声伴奏着，亦或是为我们伴奏着。可我为什么要忙碌呢？为了未来，那比即将下雪的日子还要更遥远的未来，不是吗？大雪纷飞，天地苍茫，前路又能望见多少呢？眼下，我只能继续走我脚下的路。而这一刻，一朵璀璨的焰火夺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的目光突然被反射回来、直直地射向我了，我的思绪突然顺着如河般的马路漂走了，我突然不知所措了，我突然——沐浴在比月亮还要皎洁的灯光里了。

窗外的碎炮声又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这才意识到——时间过得飞快，距离我写下这篇文章的开头已经过了一年了。可是我还待在学校里。